沈渡舟的英文课排在了每周二和周四晚上,线上,一对一,老师是一个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裔女生,叫Jamie,语速很快,每句话末尾都往上扬。
第一节课Jamie让她自我介绍。她准备了很久,写在纸上,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开口的时候Jamie微笑着听,听完说“Good!Yourpronunciationisveryclear。”沈渡舟知道那是客套话。她的口音很重,每个单词都咬得太用力,像在敲键盘。Jamie开始纠正她的元音。sheet和shit,beach和bitch,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舌头位置一直是错的。Jamie把舌位图画出来发给她,她对着图练了一整个晚上。许芒禾的视频请求弹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对着镜子练“th”的咬舌音。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接通。许芒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穿着那件奶白色T恤,头发披着。
“你在干什么。”
“练英文。”
许芒禾沉默了一下。“那你练吧。我挂了。”
“不用挂。你看着我练。”
她把手机靠在镜子旁边,继续练。舌头伸出来抵住上齿,气流从齿缝里挤出去——th,th,th。许芒禾在屏幕里看着她。她练了几遍停下来。
“怎么样。”
“听不懂。但你的舌头伸出来的时候,像糯糯。”
沈渡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许芒禾也笑了。那是这通视频里她们第一次笑。后来Jamie开始让她读段落。她读得很慢,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Jamie说“Youdon‘thavetopronounceeverywordperfectly。Nativespeakersdon’t。”她说“ButIwantto”。Jamie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课之后她给许芒禾发了消息。
“下课了。”
许芒禾回:“嗯。”
她打字:“今天练了咬舌音。练了好多遍。”
许芒禾回:“辛苦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辛苦了”。以前许芒禾会说“你练了那么久累不累”,会说“你舌头咬得疼不疼”,会说“下次我陪你练”。现在她说“辛苦了”。客气,礼貌,像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她把手机放下。糯糯跳上书桌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
周三晚上她们视频。沈渡舟刚开完一个全英文的会,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语速快得像开火车,她整场会只跟上了六成。剩下四成靠猜。Scott会后单独问她有没有问题,她说没有。其实有,但那些问题她不知道用英文怎么问。许芒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西宁那边天还亮着,深圳已经黑了。
“今天怎么样。”
“开会。很多没听懂。”
“你不是一直在学吗。”
“学了。还是不够。”
许芒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屏幕里的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被子的边缘。
“我英文也不好。帮不到你。”
沈渡舟想说“你不需要帮到我,你在就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我自己学。”
许芒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你好好学。我挂了。”屏幕暗了。沈渡舟看着对话框里“通话结束”四个字。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糯糯走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猫。
“我说错什么了。”
猫歪了歪头。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窗外的深圳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许芒禾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许芒禾还在深圳的时候。那时候许芒禾每天发很多条——“今天机场食堂有红烧肉”“小周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糯糯今天吐了,吓我一跳,后来发现是吐毛球”“你加班到几点,我给你留饭”。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嗯”“吃了”“辛苦了”的。她往下翻。大概是从她去西宁之后一个月开始的。起初许芒禾还会发很多条,后来变成每天几条,后来变成每天一条,后来变成她发许芒禾才回。她以为许芒禾是累了。西宁机场的班次不规律,早班晚班来回倒。但许芒禾以前在深圳也是这样的班次,从来没有少发过一条消息。她不知道许芒禾怎么了。她开始想,是不是许芒禾在那边认识了新的人。西宁机场有那么多同事,一起实习的,一起合租的。许芒禾长得好看,笑起来很好看,对人热情,陌生人问路她会帮人家把行李箱提到转盘上。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被人喜欢。她知道的。只是以前许芒禾在深圳,在B12柜台后面,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现在那个声音没有了。她只能从许芒禾回消息的速度和字数里,猜测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这两天她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