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矩,跳跃引擎的启动按钮仍然由达尼洛夫按下。但他对于整个事件的操控权已经完全形同虚设。我们不得不全权委托卡列尔进行所有导航运算。无论是我、萨沙还是里纳特,都没有能力把穿梭机开往距离地球一百三十光年以外的地点……
从第十二次跳跃中清醒过来时,我们都久久地躺在椅子里没有动弹。某种类似神经衰弱的症状同时罩住了每个人的脑子。成功经受住了整段旅程的“计数器”跟第一次跳跃时一样,又开始呜呜咽咽。我们瘫软着,被不听使唤的手脚和沉重的身体折磨得筋疲力尽,星星如火光般在舷窗外闪烁,小蜥蜴的呻吟划破了机舱里的寂静,但我连点亮照明棒的力气都没有……
“总有一天,”达尼洛夫嘟囔着,“我们会变得智慧又强大……我们会发明出一种速度稍慢、但让人更平静的超空间跳跃。然后我们就能把所有穿梭机集结成一支飞行中队,派它们去那些很远的鬼地方……这样就再也不用……再也……”
我懂他的意思。跳跃时的快感会摧毁人类,会把我们灵魂深处的真实之地挤压殆尽。强大种族之所以能毫不费力地把我们变成马车夫,正是因为对我们来说,跳跃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快感!要是我们也跟“计数器”一样,会为此经受痛苦和恐惧就好了……
“安静点,卡列尔……”爷爷的声音极度虚弱,“安静!你的行为……不符合你作为文明生物的身份……”
怪了,这话还真起了作用。强烈的自尊心真是一种全宇宙的通病。“计数器”不再呜咽了。
“再计算一下航线吧,”达尼洛夫说,“我累了。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就连像达尼洛夫这样经历过千百次飞行的人,都无法承受连续的超空间跳跃,那爷爷和玛莎怎么受得住呢?难怪在学校的时候,在第一次试飞后,正式常规飞行前,学员们会有一个带薪长假,去地球上最好的疗养院休养。学校是想让他们尝尝甜头,留下点儿念想,扎下一个心理上的锚,好牢牢记住,在超空间跳跃之外,生命中还有其他令人愉悦的事情。也许,那些在希腊黏着我们这些不知所措的学员们撒娇的姑娘,也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联合国太空委员会蓄意要给我们提供天堂般的享受。那只被我当作忠诚护身符的玩具老鼠,也是在爱琴海的一艘游艇上,一个偶然遇见的姑娘送给我的……如此说来,这也是那个狡猾计划的一部分。
我天生就如此聪明,还是在跳跃后开了窍?
我取出照明棒,点亮了驾驶舱,“同志们,起来吧。不能就这么瘫着……”
第十三次跳跃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
雷达显示屏上闪烁的小点,就是阿拉里紫红舰队的飞船。我们眼前的舰队共有近百艘飞船。考虑到它们的损失情况,歼击机应该没有停靠在太空舰的机舱里,而是都在外面巡航。
勇敢的老鼠们也吓坏了。
“我们开始转向?”达尼洛夫提出了建议。他的手可能已经发痒了,忍不住要马上变道,靠近舰队。
“阿拉里自己会接近我们的,”“计数器”打断了我们,“它们已经停止前进了。”
是的,一刻钟以前,自我们出现在这片空间中开始,阿拉里舰队似乎就已经转向了。在我们重启飞船的时候,它们调整了相对速度,开始接近我们,首先靠近的是歼击机。
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计算系统是四进制,阿拉里一般会让四架歼击机编成一个小队。我们被四个这样的小分队包围了——像是护航队,也可以说是警卫队。
“我需要跟它们联络……”“计数器”紧紧抓住操作台。达尼洛夫飞快地把接收器切换到银河委员会标准波段,这是不同种族的飞船用来近距离交流的工具。我们比“计数器”更需要它。“计数器”完全无视了麦克风。电动扬声器里传来了阿拉里窸窸窣窣、从容不迫的喊话声,如同寂静秋日里树叶飘落到地面上。话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压过了我们两个飞行员的说话声。随后,小蜥蜴代表我们开口了。
“对你来说,建立电子通讯更简单?”爷爷问。
“我本身无法发出这些声音,”“计数器”一边跟阿拉里人“对话”一边回答我们,“为了和人类交流,我的声带是经过改造的。在和阿拉里交流的时候,我用的是它们的翻译装置。”
歼击机在我们周围盘旋。我不再盯着雷达监视屏,而是飘移到舷窗边。爷爷和玛莎早就在那里了。
其中一艘飞船从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掠过。暗灰色的外壳似乎非常柔软,就像某种生命体,或是什么我们从没见过的太空野兽的皮肤。船身上几个透明的炮口和引擎上扁平的塑料板不断调整着位置。它跟我们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恍惚觉得那个球体飞船稍稍压扁了一点,刹那间变得像枚炮弹。
“卡列尔!它们的飞船还能变形?”我惊讶地大声问道。
“你们知道的太少了……”“计数器”叹了口气,“是的,当然。阿拉里的飞船使用的是达恩罗提供的‘仿生金属’技术,在战斗中非常好用,但耗能很大。”
歼击机一直在“占星师号”周围飞舞,直到太空舰飞来。强烈的白色光线不时急速扫过我们,让人不禁眯起眼睛。随后,虚空中浮现出三艘飞碟,都是棱边朝着我们。相反,紧随其后的旗舰则用平坦的那面对着我们,像一只硕大的盘子。上面的确有许多弹孔……但似乎经过修复,已经不像“计数器”给我们看的短片里那么千疮百孔了。
旗舰的体积过于庞大,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我们的大脑被失重折磨得筋疲力尽,认知都有些混乱了,似乎不是旗舰向我们飞来,而是“占星师”驶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金属平原,炮台和天线林立其上。我们深入平原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们的确没打算这么干。飞碟的表面在我们“身下”摇晃起来,打开一道舱门,我们的穿梭机突然一抖,立刻被一股引力束抓住了。
“地面!”我朝大家喊道,“把双脚放在地面上!”
但爷爷和玛莎是人生中头一次经历失重,已经浑身无力。当飞船里恢复重力时,他们还挂在舷窗旁边,我只来得及接住跌落下来的爷爷,把冲击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该死,有的人越老越瘦,有的人却正好相反!
穿梭机的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从真空进入了大气层。玛莎蹲在地板上,揉了揉撞疼的胳膊肘。爷爷哼哧哼哧地从我身上爬下来,趴在地板上,对我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还是谢谢你,别季卡。以我的年龄来说……实在有些吃不消……”
我内疚地瞥了玛莎一眼。如果我能再麻利一点,就能保护他们两个人了。
“谢谢,别佳,”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我慌神了,像个傻子一样……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您还好吗?”
“我没事,”爷爷若有所思,“只不过,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要进化成直立行走?这么趴着方便多了。”
玛莎无视爷爷的抗议,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失重二十个小时不算久,但对于没有习惯的人来说,是会两腿发软的。
我独自走到舷窗前,人生中第一次从内部观察外星人的飞船。这就是那个外族人与阿拉里搏斗的大厅。尽管那只透镜样的小飞船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凸凹不平的地面就像洞穴的拱顶或天花板一样,墙内嵌着一块块浑浊的玻璃,里面隐隐透出橙色的灯光。目之所及全是阿拉里。显然那道舱门在把我们吸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让气体漏出去。外星人有不少这样的好东西。
我的掌心开始出汗。周围到处可见和地球上别无二致的老鼠,数不胜数。我们就像是缩小了,变成了误闯老鼠王国的“胡桃夹子”[2]。
有意思,谁会是《葛蓓莉亚》[3]里的机械师葛培留斯呢?爷爷还是“计数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