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德尊神色一木,哈汉章却是一抬脑袋,拍着几上的报纸,大声说道,“有意思啊,要说去年的庆典,属下还觉得少了点儿意思,倒是今年这庆典,意思大发了!”黎元洪默默地看着哈汉章,突然摇头苦笑,“云裳,你这个脾气啊……”这时,管家从门外进来,躬身禀道,“老爷,袁了凡先生来了。”“哦,”黎元洪止住话头,朝万德尊笑道,“宗石,劳你去帮我迎一下这位袁校董吧。”万德尊笑着起身,“师长临门,是该抱彗相迎。”他转头招呼儿子万家宝,“小石头,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袁先生如何如何么,走吧!”万德尊表字宗石,就给儿子取了个表字小石,也够糊弄的。万家宝去年上了南开中学,以前是整天嚷嚷着严先生张校长,这几个月变了,多出来一个袁先生,隐隐还有后来居上的苗头。一会儿搞了个留学奖学金,一会儿搞了工科,一会儿跟协和合作,一会儿又拖来一口大钟,不停的整活儿,在学生的眼里,简直成了一身猴毛的孙大圣。现在南开的学生都疯了,一张嘴就是拳打北大脚踢清华,知道的这是学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馆。万德尊早就想见见这位袁先生了,只是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在是逮不到他的尾巴。这次借机请他过来,不曾想管家回复,曹三居然也发了帖子,这就让他更是好奇了。袁凡打量着这座黎公馆。只有一个字,壕无人性。原以为周学熙那儿够大了,这儿比周家还大,原以为张勋那儿够气派了,这儿比张家还气派。这黎公馆粗粗一看,怕是差不多够两个足球场,盖了四栋楼,西楼三层,东楼和中楼两层,都是法式建筑,还有一栋是戏楼。这场面,别说搞国庆典礼,只要不搞国庆阅兵,搞什么都够。据说这还是黎元洪的旧宅,他在德租界还有一处新宅,比这儿要小,但也挺嘚。袁凡正打量着,从里头过来两人。高个儿的中年男子远远地就拱手笑道,“了凡先生,在下潜江万德尊,表字宗石,这是犬子万家宝。”袁凡呵呵一笑,“见过宗石先生,这厢有礼。”万家宝一直盯着袁凡看,眼睛里像是装着星星,万德尊悄悄拍了他一下,他赶紧深深鞠了个躬,脑门儿都快够到鞋面儿了,“学生万家宝,给先生请安!”“你是南开的学生?”袁凡把他扶起来,难怪这娃见了自己,跟追星族似的,“你读几年级了?”“我是去年秋考入的南开中学,现在读三年级了。”万家宝跟在后头,几次想伸手去拉袁凡,又缩了回去,似乎有些胆怯和羞耻。袁凡一乐,伸手搂着万家宝的肩膀,把他爹甩一边儿,“你是中途插的班,跟同学们处得怎么样?”这话一说出来,袁凡自己都呆了。这股子慈祥劲儿,粘几根胡子就是严修第二啊。让袁凡这么一搂,万家宝僵了一下,脸都憋紫了,“我跟同学们相处得可好了,我还参加了新剧团,现在都能演主角了。”南开的课外活动特别活跃,最受欢迎的是剧团,名儿简单,就叫新剧团。这个剧团还出过不少名人,最大的名人,当然就是周先生,他还写过一篇文章,叫《吾校新剧观》。“厉害了,你能演主角?”袁凡紧了紧胳膊,大声笑道,“我记得每年元旦,你们剧团都会排戏吧,到时候我倒是要去看看,演得好有奖品哦!”“嗯嗯,我现在正在着手改编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被袁凡一番激励,小小少年激动得不行。万德尊欣慰地看着儿子,自家儿子命苦,生出来三天就没了娘,性子生来就有些闷,真像块石头。没想到这位袁先生还有道生法师的本事,能让顽石点头。万家宝越说越嗨,“我们剧团要求,每个人不但能演,还要能写,所以每个人都要取一个笔名,也当作艺名,我都想好了,我的笔名就叫“曹禺”!”曹禺?万家乐正在兴奋当中,没有察觉肩上的那只手突然紧了一下。“您道这个名儿是打哪儿来的?我不是姓万么,我就将这个“万”字儿,上下一拆,就是“草禺”,可这个“草”字儿像是骂人,一准儿得挨揍,我就取了个谐音,就叫了曹禺。”他转过头来,期待地问道,“先生,这个名儿取得怎么样,还成么?”“成啊,相当成,必须成!”袁凡重重地拍了万家宝一下,拍得他直咧咧,“说好了,好好排戏,元旦节我过来当你的观众!”穿过花园,前头是黎公馆的中楼。法式,两层,是座鸳鸯楼。一位胖乎乎的老头,站在门外相迎,一身洋服紧绷绷地套在身上,能出演功夫熊猫的真人版。黎元洪一脸和气,没有半点不豫之色。曹锟的邀请本就是国事,袁凡自然不能推辞,更何况他还亲自上门致歉,事儿办得够圆乎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袁凡的手从万家宝的肩膀放下来,疾走几步,“小子失礼,哪能让黎公相迎,罪过罪过!”黎元洪哈哈一笑,上来挽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叹道,“好年轻,好相貌,好气质,好才具!”后头的哈汉章跟上来道,“没见到袁先生之前,我还犟嘴说自己年轻着呐,这一见袁先生啊……”袁凡接着话道,“一见袁凡误终身啊!”哈汉章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黎元洪和万德尊也是对视莞尔。一旁的万家宝也是呵呵傻乐,心里对袁先生的崇拜又多了一分。先前父亲几人都是板着个脸,山雨欲来,袁先生一来,一句话就让他们开口笑了。几人进屋,奉茶叙话。几人并没有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儿,扯了几句,黎元洪倒是问起了抱犊崮的内情。那是他跑路之前办的最后一件事儿,当时还去白云观找紫虚老道求签来着。“铅球一样的窝头……”“吃树皮还分个三六九等……”“皮鞋走山路,改穿草鞋……”“让基督徒拜佛……”“……”“田获三狐……”“……”袁凡一通叨叨,也没添油加醋,却还是让几人听得入神。临城的事儿,回过头来复盘,其实好几次都是在崩坏的边缘,一个不好,就无法收拾。在华严寺的时候,要不是袁凡脑子活泛,挂羊头卖狗肉,挂如来卖基督,当时就不知道要报销多少。到后来大军压顶,飞机临头,法兰西英雄开溜,孙美瑶心里已经扛不住了,要不是袁凡的枯木逢春田获三狐,真不见得能挨到陈调元上山。:()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