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蚕讯”也叫“望山头”,其含义是所有的蚕都上蔟结茧(蚕乡俗称“上山”)以后,一月辛劳的成果已基本定局,其它活动也不再会影响生产了,这时候,大家该恢复原有的社交往来,互相交流、探望一下彼此的生产情况了。
这是一种比较休闲,基本不带宗教色彩的社交活动。经过蚕期的担扰、辛苦、禁忌,蚕农们的精神和体力都已到了精疲力竭的程度,而这个时候的蚕神恐怕也不会为难他们了,所以,务实的蚕农们暂时抛开了所有的规矩,借着“望蚕讯”的机会互相走走,叙叙情谊,并表示慰劳和庆贺,同时,也让自己得以放松休息,缓一缓劲。这种活动充分体现了蚕乡百姓注重情谊、善于生活的淳朴民风。
“望蚕讯”时一般都要带一些礼物,各地有一些差异,但基本意思都是表达一种良好的祝愿。
最多的是送糖馅包子、水糕和鳓鲞。糖馅包子意为“甜在心里”、“包好”;水糕谐音“丝高”,意为生丝高产;鳓鲞谐音“立想”,意思是立马就能想到丰收了。有的地方习惯送粽子,称作“蚕讯粽”,以红枣为馅;如果是新婚第一年,还要送“抱子粽”,在一只大粽边上用红头绳串一只小粽子,预祝早生贵子。还有的地方必定要送枇杷,俗称“蚕罢枇杷”。
蚕事结束后,心灵手巧的蚕娘们稍有几天空闲,则会三五成群地着手做“茧花”。“茧花”主要用作旧时妇女鞋面上的装饰品,亦可用于闺房装饰。
做茧花的茧子要求洁白、圆整、茧层厚实。其实,有心的蚕娘在采茧时就已着意挑出,去蛹备用。有一首《金缕曲》的上阙十分细腻地描绘了做茧花的情趣:
风絮飞初起,正眠蚕,圆成绿梦,丸丸如系。恰爱蔟山分银黄,绵手拈来欢喜。倩玉剪,玲珑双指,巧样新裁传顷刻,斗春心,幻出双如意,眉欲语,银缸底。
在江浙两省交界处的震泽,每年还有演“小满戏”的风俗。
旧时蚕月结束比现在略早,《清嘉录》中有记载说:小满乍来,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昼夜操作。可见,这时已是新丝行将上市,丝市转旺在即,蚕农丝商无不满怀期望,欢欣鼓舞的时候,而蚕月以来的劳累也需借此机会调剂一番,因此,在演“小满戏”时,江浙一带乡民近趋远来,如潮似涌,热闹非凡。有诗为证:
先蚕庙里剧登场,男释耕耘女罢桑。
只为今朝逢小满,万人空巷斗新妆。
“小满戏”一般就在蚕花殿里举行。蚕花殿除了平时供蚕农祭祀参拜外,一年一度的小满戏也是它的重要功能之一。
在这里,把小满日定为蚕神生日,按惯例,要在小满前后日连演三天,以谢蚕神。第一天为昆剧,第二天(正日)及第三天为京剧,都要聘请名班名伶登台献艺,排的剧目都是祥瑞戏,讨个吉利。凡剧情中有私生子或死人情节的戏目绝对禁演,因“死”、“私”与“丝”谐音,要避讳。
蚕神齐聚会
在蚕乡民俗中,除了以“蚕花”为主角的各类活动外,祭拜蚕神自然是与蚕事最直接、功利性最强的一项民俗活动。
俗话说:临时抱佛脚。对蚕农来说,每年的蚕月以前,为了自己的蚕事兴旺,只要是蚕神,甚至不是蚕神,只要是神,他们都乐意去拜一拜。在他们看来,既然是神,就一定有神力,不管它是不是司职于蚕桑,为了眼前的功利目的,拜一拜总是没有错的。所以,在蚕农们的心中,蚕神的身份是很模糊的,他们并不在乎蚕神叫什么,而只在乎不要冒犯他,让他能为自己服务就行。
这正是蚕农们的心理状态,由此也就产生出世俗化的蚕俗特点。在这样的世俗背景下,经过千百年的演变,已生发出五花八门的蚕神,所以,在不同的地方,甚至在同一个庙会活动中,你会看到形形色色的、身份各异的蚕神庙、蚕神像,大有蚕神齐聚会的味道。
我猜想,这也许是产生概念宽泛的“蚕花”的重要原因之一。有太多的蚕神和各种各样的神灵需要祭祀,还不如让一朵虚幻的“蚕花”来统一代表吧,反正神灵一定是会明白的。
在此,不妨尽我们之所能简单梳理一下蚕神们的来龙去脉。
从有文字记载以来的殷商甲骨到汉代前期,一直没有明确的蚕神身份,至多是笼统的“先蚕”,大概是类似于“先农”的最先教民养蚕的神话人物吧。
直到汉代的《汉旧仪》中才有了明确的蚕神身份,曰“苑窳妇人、寓氏公主”二神,这是典籍中最早提到蚕神具体名字的记载。可见,汉代祀奉的蚕神是苑窳妇人和寓氏公主,但关于这两位的具体神话已不见踪影。
直到南北朝后期的北周,才把“先蚕”的名份给了黄帝的元妃嫘祖。在此以前的北齐,还有记载直接祀奉黄帝为“先蚕”的。
按照“男耕女织”的分工惯例,当时的“史学家”们以为让已经成为中华民族鼻祖和发明大王的黄帝充当蚕业的发明者,还不如让其妻子去充当更好,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显得顺理成章。也正是这样的安排,才让嫘祖取代了苑窳妇人和寓氏公主而成为“先蚕”,其结果是苑窳妇人和寓氏公主的神话也被一同抹杀了。
猜测而已。
由此,我们可以大致看到一条官方的蚕神变换轨迹:汉代以前是泛蚕神;汉代祀奉苑窳妇人和寓氏公主;北齐改祀黄帝;北周再改祀黄帝元妃嫘祖。
与上述变换的蚕神相比,以下的蚕神似乎更平民化一些,特别是马头娘,在民间的亲和力最强。
马头娘的神话最早见于《山海经》,也许是这个神话最能打动百姓的心,引起民间的共鸣吧,所以,它的流传最为广泛,民间认可度最高,而官方刻意推崇的嫘祖反而受到了冷落。
在原始信仰中,神话与神灵崇拜基本就是一回事,随着文明的发展,神灵崇拜渐渐从神话中分离出来,成为一种信仰和行为,而神话本身则主要通过口头的或文学的方式得以传承,至多是充当神灵崇拜的一种解释。马头娘的神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正是因为民间认可度最高,马头娘的岐变最多,称呼也最多。大致有蚕花娘娘、蚕花菩萨、蚕丝仙姑、蚕皇老太、马鸣王菩萨、蚕姑等。
其中“马鸣王菩萨”的称谓又有许多岐异。“鸣”字也有写作“明”、“名”的;有认为应写作“明王”,因为“明王”是神之通号;有认为应写作“鸣王”,因为这可以理解为马的嗥鸣,与马女神话相符;更多人则认为“马鸣”是印度高僧,反映了佛教对蚕俗的影响。
“三姑”的崇拜也是由来已久,记载中,元代已经把她作为蚕神祭拜了,民间有“三姑把蚕”之说。明代朱静庵的《春蚕词》也是极好的佐证:
桃花落尽日初长,陌上雨晴桑叶黄。
拜罢三姑祭蚕室,渐笼温火暖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