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一位老副校长,认认真真学了两年,从基础笔墨,到流派脉络,甚至是一些辨別真假的口传心法,都下过苦功夫。
眼前这幅画……
他站起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从山石的皴法,到林木的点染,再到远山那层若有若无的渲染……
“钱叔这是在考我了。”
王卫东回头笑了笑,神情自若:
“这幅画,远看似疏疏淡淡,近看却笔墨精到。皴如蟹爪,点似鼠足,是典型的『金陵派晚期技法。但仔细看这山石的取势和留白,又隱约带著点南宗董源、巨然的味儿,有点像……清初金陵八家里,龚贤龚半千早年练手的习作?”
他略作停顿,指著画面已经暗淡的纸张和老式的装裱痕跡说:
“款识和印章都磨损难辨了,加上用的是当时金陵地区不太顶级的松烟墨,所以看起来不起眼。”
“但话说回来,这画最妙的,恰恰就是它没有被大人物题字盖章。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龚半千先生当年送友人的游戏之作,存了三分隨性,却恰好暗合了他早年『师古而不泥古的追求。以这份疏淡之气来看,说不定比某些应制之作更有清趣。只是可惜,流传中难免受损。”
这番话,不急不缓,既有具体的技法分析,又有画史源流的判断,最后一句甚至点出了可能是“应酬”之作,但更见性情。
关键是,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犹豫或炫耀。
钱易来彻底坐直了身子,第一次收起了脸上那份习惯性的隨和笑容,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不是不懂画。
自己这墙上掛得几幅,也並非为了充门面。
这幅画,是他早年下基层时,无意从一个破落户手里捡的漏。
说白了,就是他看出东西不一般,用很低的价钱“帮人解决困难”换来的,当时还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后来隨著地位渐高,也请过一些“专家”来看过,有说是清中期民间的仿品,有说只是稍有古意的普通旧画,但从来没有人能像今天这样,说得这么清楚明白,甚至敢一口断定是龚贤早期的笔跡!
他心里原本一直半信半疑,此刻听王卫东这么有理有据地说出来,却莫名地觉得,八成就是这样。
钱易来心里翻起了巨浪。
他绝不相信,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出身、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干部,能自己琢磨出这份眼力和学识来。
这分明是那种从小在浓郁文化氛围里浸染、有高人精心教导才能养出来的素养。
甚至,这根本不是“副镇长王卫东”该有的能力。
他心里隱隱升起一个念头,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惊人:
难道……这个所谓的“农村选调生”身份只是个幌子?
其实是省里、甚至更高层面上哪位领导家的子弟,特意放到基层来歷练的?
只有这样的解释,才能说得通他这份远超年纪和履歷的底气见识,还有那种仿佛天生就该身处高位的从容。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在钱易来心中迅速生根。
他是做信息和人脉生意的,太清楚有些人,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他看著王卫东走回座位,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他提起紫砂壶,亲自为两人续上新茶。
“卫东啊,老钱我今天是真的开眼了。”
他的语气带著罕见的诚恳:
“你这见识,可不简单。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