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林娅带着孩子回四场,陈伦心里难受,独自在屋里就着干牛肉下酒,想起赵部长莫名其妙的“关照”,他恨不得马上抢了那家伙的枪,一枪崩了他,把尸体扔到山上喂野兽。
当天下午,他果然给递交了一份请调报告:
尊敬的局革委领导:本人陈伦,现为五场生技股职工,因爱人林娅和刚一岁多的儿子远在四场,既要工作还有独自照顾孩子,生活多有不便。同时,年轻夫妻分居两地,势必严重影响情感和家庭。从维护家庭安定团结,搞好夫妻关系,共同抚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良好愿望出发,特申请调往四场。请求领导按照国家照顾夫妻关系的有关规定批准。
请调报告交到政工科时,已近退休的老科长戴着老眼镜认真看完,面无表情地对陈伦说:“这事我们得开支部会研究并报局领导批准,在没有批准你的报告前,希望你认真工作,不要……”不要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陈伦已经走到门外。
就在交了请调报告的当天下午,陈伦收到了姐姐的一封信:知道家里出了两件大事:一,乡下的外婆去世了,临走前,大睁着枯涩的双眼望着窗外,手指着窗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二,陈程和钟云民以及黄三等人,酒后滋事,把楠山县委书记的客人,另一个县的书记和司机暴打了一顿,被公安抓了起来。信中说,抓陈程时,因为他拼命反抗,以至捆断了两根麻绳。最后的结果是:钟云民和连乾分别被判五年和三年有期徒刑,陈程戴上“坏分子”帽子交厂里监督改造。
看完陈娟的信,陈伦撕碎了信纸,悲愤地叫骂道:“他妈的,今年到底怎么啦?不但国家灾难不断,连我这小老百姓家,也要惨遭天灾人祸!”
从小对他痛爱有加的外婆死了,陈伦感到心里好不悲痛,陈程戴上了“坏分子”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以摘帽,才能回复正常的生活?
这么多年,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妈妈,在这巨大的打击下,病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失去了爱人的陈娟,今后独自带着幼儿,将要走过无比漫长的艰难五年,她有能力坚持吗?
由家里发生的事,想到自己的处境,陈伦的火气更大,恨不得立时杀了赵麻子。由金贵引路,几次于半夜时潜到赵部长家外面,从楼下认真观察了地形,陈伦自认为完全有把握从一楼的窗子爬到四楼,有把握从开着的窗子进入赵家,干掉那个大麻子,夺了他的枪。可是夺了他的枪之后呢?难道上山当土匪!
他想好了,如果杀了赵大麻子,肯定会成为通辑犯,但他相信以自己的智商,逃到大森林是没有问题的。高原上原始森林里,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更有当地人的牛场,饿了可以杀牛屠羊,冷了可以用羊皮保暖,渴了喝牛奶羊乳,再加上大山里那么多的野果,那么多的天然溶洞,那么多的温泉,住上十年八年二十年,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十年二十年后,不知社会发展成什么样了,也不知林娅是否改嫁了,儿子是否跟人家姓了,自己也不知还会不会说人话了。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有枪有刀有火,生存和躲避都不难,可是……可是什么?他说不清,想到即将成为一个杀人通辑犯,他心里不由阵阵紧缩。
他想了很多,想起了家乡,也想起了妈妈和家人,想起了对一往情深,却被自己负了的建英,想起了让他爱让他恨,让他心里始终充满着疑问的玉兰,想起了奔生人世近二十年的点点滴滴。最终,他想到的全是赵部长的挑衅。
找到了赵部长家准确的位置,陈伦不再和金贵接触,好多次金贵满面笑容的来到他家,都被他赶了出去。金贵很委屈的问为什么,他恶声恶气地说:“不用问我为什么,老子不想和你这臭虾子打交道了!从现在起,请你从我眼前消失,否则,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金贵走了,女性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泪水中隐藏着深深的怨恨。他不明白陈伦为什么要赶走自己?
陈伦的心思全在赵部长身上,每到晚上,他就在那幢楼周围闲逛,好几次还大着胆子上到四楼。可惜每一次他到四楼时,赵部长家的门都紧关着。
赵家的人都很警惕,或多年的习惯吧,只要进了屋都会随手关门,每个房间的窗子到晚上也会关严,陈伦如果想要进到他的家,除非破门而入,或打碎窗户玻璃。
趁赵部长晚上巡逻时偷袭是不可能的,老家伙身后随时都有五个全副武装的人,打翻他一个,自己会立即被击毙或生擒。
好几个晚上无功而返,陈伦好不烦闷,检验组人员回伐木场的时间越来越近,再不下手就没有机会了。看来,要想弄死这老家伙,还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白天闲得心慌,自那晚喝醉在老板娘**睡了以后,好多天没有到茶馆去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梦,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要是真能如梦中那样,同时和两个女人玩乐,不知会多么惬意!但是,有这种可能吗?
独自一人在河边,踩着金光闪闪的沙滩,望着解冻后开始汹涌的河水,望着垂钓者和换上了春装的年轻人在河边嘻闹,陈伦好生羡慕:人,还是简单一点好,人生不过几十年,除了少不更事和老年糊涂,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并不多。可往往在能支配的时间里,为各种数不清的烦恼所困,以至浪费了大好时光,到老时,会追悔无穷呀。
贫也好富也好,开心就好!去他妈的赵麻子,我有必要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站岗?就算杀了他有什么实际意义?逞一时之能绝非英雄所为。杀了他,被抓到后肯定偿命,以自己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生命,换他一条苟延残喘的老命,不值!没有被抓而逃到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逃亡生活,在悔恨和叹息中,成为新时代的白毛男?生不如死!
想着,沿河滩慢慢往前走着。一声清脆的“陈哥”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抬头一看,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大桥下,眼前站着一瘦一胖、一高一矮两个姑娘。
穿着花棉袄和劳动布裤子,个子不高,梨形脸上两只眼睛特水灵的姑娘,是杨玉忠的妹妹杨玉英。个子近一米七,胖脸上有一对酒窝,五官端正但眉毛过浓的姑娘,陈伦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看着两个姑娘青春活力的笑靥,陈伦心里莫名悸动一下,逗乐道:“几天不见,玉英越来越漂亮,成大姑娘了!”
杨玉英的脸上显现羞涩,扭着腰肢喃喃道:“陈哥你不要拿我取笑嘛,明知道人家长得不好看,还要挖苦……”
高个子姑娘大方招呼道:“陈哥好!你的大名我早有所耳闻,好多次想拜你为师,却怕你不愿收我这丑丫头,想到你家登门拜访,又怕被你拒之门外!今天能在这里遇到,算是我们有缘……”
杨玉英指着高个子姑娘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赵莉,在子弟校高中班读书。她说了好多次想跟你学拳,让我带她到你家来耍。可我哥不让我来,说你最不喜欢女孩子。”
陈伦“哈哈”大笑,指着杨玉英的鼻子说:“小调皮,是你哥说的,还是你说的我不喜欢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