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的南峥。南峥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沾着血。她看着他的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疼又怕,但还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周嵘转回头,看着于峰。
“谁收了你的钱,你找谁要。”他说。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起来,车头虽然瘪了,但还能开。他把方向盘打死,调了个头,轮胎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于峰站在路中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车已经从他身边开过去了。他追了两步,跑不动了,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骂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车开出去很远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变成了公路。两旁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枯黄的麦苗、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南峥坐在副驾驶上,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底还扎着一块碎玻璃,血已经干了,玻璃和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嵘。
他的额头上那道伤口,血已经干了,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伤口没有包扎,也没有清洗,就那么暴露在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汗水,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块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大衣上沾满了灰尘,左边袖子撕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上也沾着血。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的车。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更久。他没有停过。
南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额头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嗓子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了。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睑下方是青黑色的阴影——他一夜没睡。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亮,像深海里发光的鱼,在黑暗中游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岸上的灯火。
“骗人。”她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公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冬天的树枝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被子,又薄又旧。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和那天晚上一样轻,一样慢。一下,一下,一下。
南峥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大衣上有灰尘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她熟悉的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周嵘。”她的声音在他胸口,闷闷的,嗡嗡的。
“嗯。”
“你来救我了。”
“我来救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的抖。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偷偷地哭。她就那么抬着头,让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他的大衣领口里。
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拇指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脸颊的时候,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
“南峥。”他叫她。
“嗯。”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口。血痂是硬的,硌着她的指腹。她的手指从伤口边缘滑过去,滑到他的眉骨,滑到他的眼角,滑到他的颧骨。
“你不晚。”她说。“你来了就行。”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的红。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但南峥看见了。她看见了。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血痂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味——是他的血。她没有躲开,嘴唇贴在他的伤口旁边,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你流了好多血。”她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