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这套连环计搁在前世,无异於让分管领导在党委会上替你的方案做了口头背书,会议纪要一出,往后他想反悔也得再三掂量。
泰昌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宛若閒话家常。
“说到制度,太医院的验方制度倒是省了朕不少心。前日有个什么培元固本膏,院判验了一回就给驳了,省得朕吃出毛病来。”
此话搁在大议上说,表面是閒聊,底细却是给验药制度当眾做了一回背书。朕已躬身试过,甚为好用。
制度究竟管用不管用,唯有天子一言而决。
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验药之制本是內廷口諭,大部分外朝臣工此前並不知晓。今日泰昌帝当堂提及,无异於將內廷的一个微末制度搬至朝堂示眾。
方从哲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他头一遭听说验药制度,內廷诸事未过內阁,他竟毫不知情。
这到底是太子的手笔,还是王安的手笔?
…………
局面行至此处,本应顺著太子铺陈好的路子往下走了。
孙承宗自亮底牌,方从哲当堂背书,泰昌帝以验药之制铺垫。下一步,只消天子轻问一句“查验制度既然有效,是否应当在大议上正式议定推行细则”,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詎料就在此时,一个太子始料未及之人猝然开口。
韩爌。
入阁未及两月的新晋阁臣,在大议上向来端坐噤声。他不似杨涟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方从哲那般城府极深,倒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观棋者。
此刻他却霍然起身,拱手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辽餉查验与帅臣去留二事,可以並行不悖。”
满殿肃然。
此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杨涟双目微亮。並行不悖,即查验照常,易帅同议。东林这边吵嚷了月余的换帅,终於有了一位阁臣出面背书。
方从哲面色陡变。
变化虽微,仅是嘴唇微微抿紧。但朱由校近在咫尺,看得一清二楚。
方从哲忌惮的並非易帅。他的增拨之策昨日已被军情衝散,因循守旧的路子本就成了死局。他真正在意的是“並行”二字。
並行,意味著查验不輟。
他费了半个月在票擬里暗埋的钉子、抬高的门槛、添加的鴆毒条款,全都建立在“查验之事可以缓图”的前提之上。一旦查验与易帅並行,朝堂的注意力便不会从查验上移走,他暗中放水的余地必遭极度挤压。
朱由校心中亦是波澜暗涌。
韩爌此番言辞尽在他的筹算之外。他给泰昌帝铺的路乃是“先核后议”,先把查验之制定於朝堂,帅臣之议且缓,待查核水落石出再说。藉此他方可凭查验的数据力保熊廷弼。
韩爌拋出“並行”二字,实则是將查验与易帅捆绑同体。东林必会死咬“並行”不放,隨时能以查验之果反逼易帅。
棋局上忽生一颗天外飞仙的落子。
能撤回吗?万万不能。韩爌乃是阁老,此话当著满朝文武说出,太子岂能骤然跳出驳斥己方。
能接住吗?必须得接。且须接得天衣无缝:令东林饜足,使方从哲不至掀桌,更需暗留保熊的生门。
弹指间筹思定策。
弹指足矣。
朱由校垂眸翻过一页题本,状若无意地开口。
“韩阁老说得好。”
这是太子在大议上二度发声。满殿目光復聚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