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与帅臣並行,两桩事各理各的,互不相误。”他搔了搔头,作木訥状。“不过帅臣事关体大,儿臣愚见,莫若等查验出了结果再做定夺?查验若有眉目,帅臣之议也有个凭准,免得空口爭论。”
泰昌帝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凝滯一息,若有深意。
旋即天子开口了。
“韩爌所言极是,查验帅臣並行。然帅臣去留兹事体大,待查有定论,再议不迟。”
只字不差。
子称“愚见”,父曰“不迟”。父唱子隨,天衣无缝。
杨涟神色稍展。並行即为其胜。易帅终非“留中不发”,而已成“查有定论再议”。有了期程,东林便得了抓手。
方从哲古井无波,拱手高呼:“圣明。”
两字脱口,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朱由校低头观政,面上波澜不惊。
心底却在暗自盘算。
“帅臣之事待查有定论再定”,此言乃当眾一诺,载入起居注的。倘若查验结果显示辽餉漂没极其严重,易帅之压必会排山倒海。届时保熊的余地定被挤压至绝境。
韩爌轻飘飘一句话,竟给太子暗埋了一颗惊雷。
此雷並非暗含祸心。韩爌做的乃是他自认公允的决断。一个新晋阁臣,在廷议僵局中拋出了折中之策。他未察太子有保熊之心,未悉太子急需“先核后议”的时间差来护熊廷弼周全。
韩爌乃是棋局中自具秉性的活子。
这便是朝堂。並非眾生皆依你的彀中行事,纵是心腹亦然。
…………
大议至此,大势已定。
查验之制过了明路,方从哲当堂背书。查验易帅双轨並行,易帅之议留待后定。蒲河军情重压之下,彻查的紧迫性压过了所有人的掩饰之心。
泰昌帝微揉太阳穴,挥手散朝。
“具体章程,著內阁会同兵、户二部擬定,限期三日呈览。”
百官山呼,叩首恭送。
…………
步出文华殿,朱由校行於廊下,步伐比平日快了半拍。
十五岁的身体紧绷了整整两个时辰,出了大殿双肩才骤然鬆懈,后颈一阵酸麻。
贏了大半。乃是穿越以来第一场大捷。
可大捷之后,犹拖著两条尾巴。
孙承宗今日在大议上锋芒乍露,自此三党的目光必会死死盯住他。这个代价出门之前便已算过,落子无悔。
韩爌那句“並行不悖”,则將保熊的时机逼至极狭。一旦底牌尽露,易帅的重压迎面倾颓,届时便是数据断局,而非太子一言九鼎。
两笔帐暂且记下。
朱由校走到甬道拐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孙承宗不知何时跟在了后头,远远缀著,不近不远。
太子驻足,回首。
孙承宗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