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诧。
原来文君也如我一般坐在落地窗前发呆。只不过她坐的是一个有着高高椅背的老板椅。
见是我,文君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欠欠身,请我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问我是不是找她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聊。”我那天也是神了,竟然完全忘记了什么机会、等待、拒绝,直率的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文君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迷人极了。大大的眼睛泛着莹莹的光。丰满而红殷的嘴很性感地向上翘着,月牙儿一般的美。她的笑声底蕴十足,极富感染力。一个多么开朗、妩媚的女人。
我一时间竟看呆了。
“没问题。”文君收住笑,认真地说。恢复了她惯常的表情:冷静、冷漠、冷峻。一个理智、果断的职业妇女。
哪个是你?文君。我思索着,竟然问出了声。
“怎么?”文君一付茫然的样子。
“噢,”我笑道:“文君小姐,今天你让我看到了勾勒出你性格的截然不同的两张脸,我刚才在想哪个是真正的你?”文君又是那般迷人的笑了。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白小姐,我知道你是白小姐。我公司的几位小姐常提起你。今天看来你的确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这下轮到我茫然了。
“你一下抓住了我的性格特点,很少有人做得到。大部分人们眼里的文君只有一个:女强人。而你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文君。白小姐,你的目光真敏锐。”
“可人们看的也没错,文君小姐,你的确是个女强人。”
听到这句话,文君把目光投向昏朦朦的窗外。我发现文君的目光也变得昏朦朦的。
一时间,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文君把她的脸转向了我。我发现她的双眸散发一股凉凉的光。
“女强人?什么是女强人。你听说过一种评价吗?女强人是什么?女强人是大婊子。我相信这句话会使一些‘女强人’暴跳如雷、捶胸顿足。大概这揭示了她们的要害。这是一些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女人。我看不起这样的女人。因为她们不敢站在镜子面前直视自己的眼睛和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还有一些人听了这些话会垂泪沾衣。话的尖刻刺透了她们的心。勾起了无数的辛酸。我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种人。因为我没有那么强。我只相信女人就是女人。她们渴望被人爱、被人拥抱的心理决定了她们不能独立于世的根本。也许我说的不准确。但我坚信,打开每一个‘女强人’的胸怀,都会有无数心酸的故事。”
好一个敢于把人生的残酷撕破了给人看的文君。我的心因文君的这番话而颤抖,我周身的每一个毛孔因文君这番话泛起阵阵凉意。
“我很清楚尽管我是这间豪华办公室的主人,尽管我目前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来主持运转着这家公司。但是,我再能干再光彩照人,我的地位在人们眼里并不高贵。他们叫我‘金丝雀。’白小姐,我想别人一定是这样向你介绍我的吧。”
“是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地说。“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不必解释。”文君淡淡一笑说:“我并不在乎。我早已习惯于遇荣不宠,遇辱不惊。白小姐,我听说你是个作家。而且你懂我,所以我愿意向你坦露我的内心。”
曾有不少朋友说,你为什么不写写你自己的生活,写写自己的感受,你就是故事。可我算什么?写我的绚丽多彩?写我的出人头地?写我的风流浪漫?还是写我的凄惨悲凉?是的,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枉活一生。因为我曾经辉煌过。我的脚下布满了鲜花,我的耳边灌满了掌声,我的身边围满了男人。
但有一天,突然梦醒,发现自己孤伶伶的地站在空旷的生活大舞台。脚下没有鲜花。耳边没有掌声。身边没有男人。头顶甚至没有了一块可以挡风遮雨的屋檐。一夜间,我失去了一切。我在恶梦中苦苦挣扎了整整四年。今天我又拥有了曾经有过的一切。除了鲜花、掌声、男人,我还有金钱和权力。我不否认,我今天得到的一切,是靠不同程度地出卖自己,出卖自己的美丽、能力、微笑甚至爱情。但是,白小姐,一个平凡而又处境艰难的女人又能有什么?
“白小姐,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下班了还坐在窗前发呆吗?四年前的今天,我离了婚。我爱了他整整十年,而他却因为别的女人残酷地离开了我,摧毁了我作为一个女人爱的信念。当时我所在歌舞团经营惨淡让所有的演员自谋生路。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丈夫甚至没有了一间赖以遮风挡雨的房子,我拿什么来抚养我心爱的女儿?记得领到离婚证的那天,我牵着女儿的小手,在马路上走啊走。女儿走累了,问我‘妈妈,我们上哪儿去?’我这才醒悟过来。想起我孤女寡母从此无依无靠不知何以为生,我哭了。说‘好乖乖,妈妈送你回南方姥姥家,等妈妈挣到钱再把你接回来。’女儿抱着我的大腿,再也不肯挪动一步,说‘妈妈,我不要离开你,要死我们一起死好了。’听到我三岁的女儿说出了死字,我当时的感觉是天崩地裂。马路上,我抱着女儿哭成了一团……”
文君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流下。
我的眼圈也潮湿了。我起身从卫生间取出纸巾,递给她。她嘶哑着声音说谢谢。她避开我关切的眼睛,把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很长时间以后,她又把身子转向了我,冲我努努嘴,努力想笑一笑。但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文君告诉我,为了生存,为了养活女儿,她含泪送走了萍萍,然后利用以前做红歌星时的关系,满世界地找工作。
她首先找到某部掌管人事大权的王局长,他曾表示过有困难一定要找他。在王局长的办公室,她受到了局长热情的接待。问清来意后他沉吟了半晌说这件事很重要,这里人来人往谈话不方便,晚上请你去咖啡厅坐坐到时再谈。当晚王局长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地赴约。他关心地问文君近况。文君说刚离婚又失去了工作面临生存危机。王局长长长叹了一口气表示理解。并触景生情地谈了他个人生活也很不如意。他最后说人生孤独极了,你一个独身女人更孤独。说着他把一只胖手搭在文君手上说,我会帮你找到一份工作的放心吧文君。见文君不动声色地继续笑望着他,他把胖手抚上了文君的手臂说文君我们都是孤独的人让我们互解孤独吧。说完一双贼亮的眼睛泛着热辣辣的光。文君突然收起微笑,甩开他的胖手,站起身说对不起你坐在这儿享受孤独吧我固然需要一份工作但我不会给人解孤独抱歉啦。说完扬长而去。她再没找过王局长,王局长也没有为她找到一份工作。
文君又巧遇一个导演,原是文君同一歌舞团的编导,两年前辞职去办公司,现已成一中港合资公司的经理。他见文君托他找工作,便在晚7点把文君约到他办公所在的饭店。在饭店餐厅坐下不到5分钟,他突然说文君想不到两年不见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文君见自己一身纯黑的紧身羊毛裙,奇怪地说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导演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文君说你变成风情万种的女人了。说完目光放肆地在文君高高耸起的**上扫射。文君脸涨得通红,心中涌动着一团火。她想爆发。但碍于是过去的同事,她咬咬牙忍住了。只是把目光投向天花板。导演说文君你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何必这么拘谨?这世界人人都活得不轻松你何必还让自己活得这么累?文君你太好强你对自己太认真了。其实这人世间孤男寡女哪有什么永恒的爱。男女有一份现实的感情搭伴着过日子就行了。他告诉文君他也离了婚婚姻耗干了他的感情,他现在对家庭不再感兴趣只要做事业但他要找一个搭拌生活的情人。他说文君我以前就很欣赏你,但那时你是个深爱丈夫的妻子,我没有非份之想。但今天我想要你做我的情人。我很坦率文君,我现在是个商人,我做任何事讲求效益,我从不轻易帮人忙。但同时我也是人,是个好男人,绝对知恩图报为人善良。你要愿意,可以到我公司来做我的助手,做一个白领丽人,我会助你成功。你要不愿意,我今天说了这些作为你过去的同事不该说的话我觉得自己不仗义很恶心,以后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了。文君说我也觉得你不仗义很恶心,那你以后就不要见我了吧。说完留下一桌未动的菜肴离去。
通过朋友,文君又遇到一个广告公司的吴老板。他听到文君找工作的经历后气愤极了,说这些男人乘人之危简直缺德极了。他当即拍板让文君留在他公司做公关部经理。文君到此才算松了一口气。暗暗决心好好工作,挣点钱把女儿接回来。
吴老板对文君宠信倍至。每日带她出入宾馆饭店舞厅交际场所。因为文君,他变得引人注目春风得意极了。文君却渐渐在他的得意洋洋中感到烦燥。觉得自己像他的一件珍品,被他天天捧在手里供人欣赏。在一次宴会后,文君问我来公司快三个月了,您却迟迟不让我工作,您不说让我做公关经理吗?可我连一个普通的公关活动都没有参加过。吴老板一听乐了,说傻丫头,你不是天天在“公关”吗?你还不知道你的气质风度你这种脱俗的冷漠的本身就是公关手段。你已经帮我攻下很多关了。文君冷笑一声说您的公关部就是这么公关的吗?吴老板说那倒不是,其他人是做具体事务的,她们想让我带她们出入我还不给她们机会呢。文君又一次冷笑说谢谢你抬举我。不过这种珍贵的机会还是留给渴望这些机会的小姐吧。我想我从今天起可以结束工作了。吴老板急忙挡住起身要走的她,双手抚住她的肩膀说文君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有多么爱你吗?我不会象那些可恶的男人那样让你做情妇,我要娶你,你听清了吗?我要娶你。他显然被自己的慷慨感动了,话音未落就张开双臂期待着文君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望着面前这个矮胖的男人,文君觉得他那张原本善良温和的胖脸变得庸俗不堪。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男人定格的双臂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男人动情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男人为她突然爆发的大笑而愕然,悻悻地放下张开的手臂。文君突然止住笑,愤怒地说你以为你比那些男人高尚了许多是吗?可我倒觉得与那些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相比,敢承认自己是婊子的人要可爱得多。说完丢下目瞪口呆的吴老板离去。
以后为工作奔波的一年里,文君经历够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她发现女人做事有多么的不容易。她做过秘书、公关小姐、推销员,还当了半年多歌女。她的能力才华和魅力被男人们欣赏和承认。于是,她得到了无数机会来经历无数男人。这无数的男人又让她经历了无数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