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续读。
高澄反手合上门,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为她缝制的厚棉袍,裹得她整个人圆墩墩的,领口素布小扣扣得严丝合缝。小圆脸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净得寡淡。
确实算不得美人。
高澄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搁在书上的手。眉头微蹙,将另只小冰手也一并拢在掌心,一点点摩挲、搓暖。
“稚驹。”
高澄轻声唤她。
他不叫,她不动;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极轻一颤。
自中秋那夜之后,她便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像一截木头。
高澄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文卷,笑哼了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脸。
“朕想派司马消难,去益州做刺史。”
这三个月来,他常这般试探。
最初几次,她面上露几分嘲讽,他便懂——此人她觉得不可用;她神色复杂纠葛,他便知他家稚驹,一边在为大齐江山放心,一边又在为辖制不住他而提心吊胆。那么,此人或许可用,此法或许能成。
可这法子后来便不灵了。
她的神色越来越淡,一张脸练得无波无澜,炉火纯青。
陈扶在心里暗嗤: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宇文泰派达奚武抢汉中益州,后段韶收复汉中,益州却久攻不下。高澄派韩轨、高岳等先后驰援,皆无功而返。便来试探她的态度,说到斛律光时,她想到历史上斛律光在达奚武东征晋阳时,去信给达奚武说:“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达奚武见信,不战自还。达奚武兼资勇略,然奢侈好华饰,不持威仪。斛律光知其武性贪吝,自有应对之法。派他去定能攻克。
那一瞬的思索被高澄抿了去,便调了斛律光去益州,往来争夺几回后,竟真收复了。
若他可以用这种法子用她的先见,又何须她做回内司?
历史上司马消难做北豫州刺史时,据北豫州叛齐,北周令达奚武和杨忠前去迎接。派司马消难去益州,不说将来必生祸端,但定然不是最佳任命。
她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看着书,眼都不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高澄盯了片刻,没看出一丝信息。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嗤笑一声,
“我们稚驹,真该去百戏场里扮傀儡。”
说罢伸手抽走她手中那卷书。
口里一念,“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盯着那张木头似的小脸,嗤了一声。
“难道稚驹这么知荣辱,是因仓廪实?”
“朕该饿稚驹几天。”
陈扶翻了翻眼睛。
那一下翻得很快,可高澄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把书往榻几上一撂,凑她更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不长,但密,微微往上翘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烛光里茸茸的一层。
陈扶任他看着。
他又慢慢凑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会从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
唇贴上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可朕舍不得。”
退开一点,看她的反应。
陈扶没反应。
他又贴上去。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吮。那唇瓣软软的,凉凉的,在他唇齿间慢慢暖过来。舌尖探出来,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从上唇描到下唇,又从嘴角描到唇珠。描完了,试探着往里探。
她没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