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很拘谨的人。穿衣服只穿素色。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确认哪条裙子不过分。她做什么事都在意别人怎么看。后来她不在了。她放下了。"
他第一次用了很长的话。
"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看到她说这件事的表情。"他说。
"她不是要用这个来伤我。她是想让我知道——她还有别的生活。我不在那个生活里。"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父亲会痛苦。
他以为父亲坐在茶馆里,把茶杯握紧,手指泛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把账本翻开,把他知道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但那一次父亲摆出来的东西是带着疼痛的。
这一次没有了。
父亲把手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比三个月前皮肉更少,骨头的轮廓更清晰。
手背上的皮肤薄到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骨节之间的缝隙里隆起。
血管的搏动很慢,每分钟大概只有五六十下。
一个血压已经降下来的人的脉搏。
"爱和占有不一样。"父亲说。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太确定旁边有人能听到。
"以前我觉得一样。她跟别人说话,我心里不舒服。她穿得比以前好看,我想那是给谁看的。后来我发现——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她做了什么事。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好。"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但她的好,不是我的。是好。她一个人的。"
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点茶。桌上只有那杯白开水,水面已经静止了很久,不再摇晃,杯壁上也没有了水珠。
父亲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了一声。他拿起外套,没有像上次一样慢吞吞地穿,直接搭在手臂上。
"走了。"
林屿站起来。
他们一起下楼。经过结账台的时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台上,对收银的人说了句"不用找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门口的竹帘掀开又落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马路上的灰尘味。
父子站在茶馆门口。街对面的路灯把地面分成明和暗两半,林屿站在明的那一半,父亲站在暗的那一半。
林屿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他,在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树叶在夜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一本书。
"那——"林屿说,只说了半个字。
他本来想问"你接下来怎么办"——但他没说出口。
父亲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完了。
账本合上了,蓝色的盖子盖上,笔放回抽屉里。
他不需要一个"接下来"。
父亲听到那半个字,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和坐在茶馆里的时候一样。
"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