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暗。西边的天最后还剩一条亮——橙红色的,很窄,搁在地平线上面。洼地里的帐篷在这个光线下变成了一排黑色的鼓包。
巴图的帐篷是最大的那个。帐篷前面的火还亮着,有人影在动。
他看到那个高个子年轻男人走进了巴图的帐篷。帘子掀起来又放下了。
他没多想。钻进自己的皮子,躺下来。
他躺在老位置上。皮子底下的地面被他躺了两个多月,中间凹出了一个他身体的形状。他闭上眼。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帐篷——营地安静下来以后,各个帐篷里的说话声像水一样渗出来,混在一起。以前他听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现在他能分辨了。
左边那顶帐篷是两个女人在说话。聊的是明天的活——谁去打水谁去晾肉。偶尔笑一声。
远一点的帐篷有小孩在闹,被大人低声喝了一句。
巴图的帐篷——最大的那顶——里面也有声音。巴图的声音他现在认得——低的、慢的、不带多余字的。在跟什么人说话。
不是白天那种处理事务的语气。更轻,更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听到了一个词。然后风大了一阵,后面的话被吹散了。他抓到的那个词,不确定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
巴图的声音停了。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人的声音说了几句——很短,像是在回应。
然后帐篷帘子动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是那个年轻男人。高个子的那个。
他站在帐篷外面,背对着帘子,看着天。站了几秒。然后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林远躺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月光下的一个轮廓。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跟家里的一样——圆的,亮的,挂在那儿。他以前每天都能看到它,但从来没认真看过。今晚认真看了。
一样的。
然后他看到了月亮旁边的东西。
一小团光。不亮,发青。比星星大,但比月亮小得多。就在月亮的右下方,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儿的一粒什么。
他第一天就看到过这个东西。当时太冷太慌,没有想。后来也看到过很多次——抬头就在那儿。他一直没有认真想它是什么。
地球上没有这个。
他盯着那团青光看了很久。它不动,就挂在那里,跟月亮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把目光收回来。
狗在他旁边翻了个身。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湿的,凉的。
他把手放在狗的脑袋上。
远处有两只羊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