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就低低地说:现在干活也没钱,总不能让人饿死吧。
吕建国冷笑:就你们怕饿死啊?全厂两千多人都不怕啊?你们看看你们自己那样子,送进公安局判个几年也不冤。
几个人就胆小了,领头的脸黄黄地问:厂长,还真送啊,我们退赔还不行啊?
吕建国黑下脸来:先把东西弄回来再说。你们……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方大众探进头来,朝吕建国说:吕厂长,您出来一下。
吕建国吩咐徐科长:让他们每人都写交待材料,等候处理。转身就出来了,徐科长忙跟出来:厂长,怎么处理啊?开除吗?吕建国恨道:往哪开?都开到社会上去?他们找谁吃饭啊?吓唬吓唬算了。徐科长笑笑,就进去了。
方大众在门口等他,吕建国问:弄回来了嘛?
方大众气呼呼地骂道:他妈的,真不像话,车是找到了,可是开不回来。
吕建国纳闷道:你没带司机去啊?
方大众说:司机也没法,老百姓把车轱辘都卸了,还差点把咱们的人给打了。人家说得也有道理,这车是我们花钱买的,我们不知道是偷来的啊。
吕建国皱眉道:派出所的怎么说?
方大众说:派出所也没办法,李所长跟我说,不行厂里就掏点钱,赎回来算了。
吕建国火了:赎?我丢了东西还没理了?不赎,就跟公安局要,我就不相信,东西找着了还弄不回来了。你跟派出所的去找他们县长。
正说得热闹,宣传部的叶莉一脸惊慌地跑来:厂长,您快去吧,四车间的一帮人在财务科乱砸呢。
吕建国急了:怎么回事?
叶莉皱眉道:听说是为小魏借款的事,冯科长说没钱,就吵了起来。越吵越不像话,四车间就来了一帮人,说为什么有钱让姓郑的去嫖娼,工人的孩子有了病倒没钱了。就动手打起来,把财务科砸了。
吕建国骂道:反了球的了,我看看去。撒腿就跑。方大众忙跟上去。
财务科真是乱套了。几个工人把冯科长推搡到墙角,冯科长挨了几下子,头碰到桌子角上,血都冒出来。工人们开始乱砸,冯科长头上淌着血,嚷着:别乱来,别乱来啊。
没人听他的,一会儿工夫,财务科已经一片狼藉。
吕建国赶到的时候,楼道里塞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有人还起哄喊着:打啊打啊。吕建国气得心里直哆嗦,眼睛红红地吼了一声:都干活去!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吕建国进了财务科。
就听到有人喊:厂长来了,厂长来了。
工人们都不吭气了。有人悄悄地从地上拣起帐本放到桌上。
吕建国红着眼睛喊道:咱们都穷成这样了,你们还折腾?能折腾出钱来也行,我跟大家一块折腾!有事说事,这是干什么?谁带的头?站出来,有汉子做就有汉子当。
没有人吭气。
吕建国冷笑道:刚才的勇气都哪去了?砸了就是砸了,怕个球,站出来!
车间副主任于志强红着脸走出来:厂长,是我带的头,你别骂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就是恨有些当官的不能一视同仁。
吕建国看着于志强,就愣了,于志强平常给他的印象挺不错,小伙子干活肯卖力气,刚刚提了车间副主任。
吕建国黑了脸:于志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于志强闷在那里。有人嚷嚷起来:这事不能怪于志强,是我们一块来的。
吕建国看着于志强:你要是相信厂里有钱,你要是相信我姓吕的看着小魏的孩子住院不肯掏钱,你就当着众人打我吕建国的耳光!
于志强被吕建国说愣了,呆住了。
吕建国看看大家,难受地说:我这个厂长没本事,你们想打我就打,想骂就骂,可别砸东西啊。咱们厂经不起折腾了。小魏的女儿得了白血病,你们以为我心里好受啊?我……可是……
吕建国声音就涩住了。他顿了顿:我说句没出息的话吧,现在大家指望不上厂里,咱们自己帮帮自己吧。于志强,你负责给小魏募点钱。说着,就从兜里乱七八糟地掏出一把钱来,几个钢蹦蹦蹦跳跳地跑到桌子下面,吕建国弯腰捡起来,又把手表摘了,放到于志强手里,颤声说:志强,我就这些,算是带个头,大家也捐一点,就算厂里动员大家了。说着,就弯下腰去,深深给大家鞠了个躬。
屋里一片死静。吕建国转身出来,他听到有人哭了,呜呜的。
起风了,这个季节是个刮风的季节。浑浑黄黄的大风生猛地扬起来,烈烈地扑打着窗子。太阳软软的,像一个破了口的西红柿,鲜血般的汁液,在西天上弄得一片狼狈,一片零零乱乱地红。
贺玉梅今天决定继续跟踪谢跃进,看看他到底去哪?
那天她在百货公司门口碰到了贾小芹。贾小芹原来是局团委的干事,跟贺玉梅一起干了好几年,前年放下去当了副厂长。可那破厂子不行,一年多不开支了,厂子就放了长假,贾小芹找贺玉梅说了说,就去谢跃进的公司打工了。贾小芹告诉贺玉梅,公司现在有好几个女人整天缠着谢跃进,让贺玉梅小心些,现在这些小姐们可是不像咱们做姑娘的时候了,疯着呢。贺玉梅听了心里就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