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陈府之后,陈敬之径直將他引至书房。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珩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萧索的庭院,背对著陈敬之,开门见山:“陈大人,一夜思量,考虑得如何了?”
陈敬之站在那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熄灭了。
他颓然道:“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
萧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灰败的脸上:“陈大人此刻,倒是比昨日敞亮许多。”
陈敬之惨然一笑:“螻蚁尚且贪生,下官……不敢再存妄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给陈家,留一线生机。”
“生机,从来都在自己手中。”
萧珩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那么,便將本官想要的,都拿出来吧。”
直到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陈敬之濒临混乱的头脑反而清明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於此。
他没有再犹豫,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隱蔽的暗格。
他颤抖著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信札,还有几本看似寻常的帐册。
他將这些东西,双手捧到萧珩面前的书案上,一一摊开。
“大人,这是下官手中……所有关於漕运『折耗、『漂没虚报的原始单据副本,经手人画押的记录,以及……歷年与杜刺史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之间,关於分润、打点、遮掩往来的部分私信抄件。”
萧珩静静地听著,翻看著那些纸张。
上面字跡清晰,数额惊人,牵连甚广,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链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待陈敬之说完,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敬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带著卑微的乞求:“萧大人……罪证在此,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宽宥。只是……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芷兰……她年少无知,一时激愤失手,铸成大错……大人,可否……可否网开一面?下官愿以全部家產,乃至……抵命相换!”
说到最后,他直直地跪下去。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信札,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只有属於执法者的冰冷与公正。
“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陈敬之心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令千金陈芷兰,无论起因如何,亲手致苏云朝死亡,证据確凿。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若因私情而枉法,置国法於何地?置枉死者於何地?”
萧珩继续道:“本官可以给你的承诺是:第一,令千金系误杀,非预谋,依《景朝律例》,可酌情减等论罪。你若主动將其送至县署归案,陈明案情,配合审讯,本官可向主审官言明此节,並確保审讯过程依律而行,让她少受些不必要的罪。”
他看著那些证据:“第二,你今日主动上缴漕运案相关罪证,有检举揭发之功。本官会据实呈报,依律可算作『自首或『立功情节,为你自己,或许也能为陈家其他不知情者,爭取一丝將功折罪、从轻发落的机会。这,已是本官职权范围內,能予你的最大限度。”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敬之,声音转冷:“陈大人,事到如今,你应当明白,你已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筹码。是让你女儿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难逃国法严惩,牵连更广;还是让她依律受审,或许尚存一线生机,也为你自己求得几分宽宥……这个选择,並不难做。”
陈敬之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萧珩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他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斩碎。
是的,没有筹码了。
从苏云朝死在陈府花园那一刻起,从萧珩拿到耳坠、控制翠羽和货郎那一刻起,从他今日交出这些要命的证据起……陈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颓然坐倒在地。
萧珩不再看他,將案上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书证据仔细收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他系好锦囊,转身走向书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