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周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落了幕。夜堇的毕设终稿赶在元旦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提交到了学院教务系统,提交页面的进度条转了好几圈才跳出“提交成功”四个字。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虎耳从发丛里弹出来,在头顶懒洋洋地扇了扇。萧鸾从书房里走出来,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手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提交确认页面,弯腰在她虎耳根部落了一个吻。
“恭喜。现在可以安心过年了。”
夜堇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嘴角翘起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她想起半年前开题报告上萧鸾在校外顾问那一栏签下的名字,想起无数次在实验室里边改论文边等萧鸾下班,想起萧鸾用红笔在她的初稿上圈出错别字时那副认真到近乎苛刻的表情。现在终于交上去了,而这个陪她改了无数遍论文的人就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低头看着她笑。
腊月二十八,萧鸾带夜堇提前去给二姑拜年。萧静姝住在京城西郊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宅子里,院子里种了两棵腊梅,枝头的花苞正含苞待放。二姑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接她们时脸上挂着一个温婉的笑,但眼角那道极细的竖纹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每次萧鸾回来,她都是这副表情,既欢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鸾鸾来了。这位就是夜堇吧?上次在族老会上见过,不过那次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说话。”二姑把她们迎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热气氤氲的龙井。她的目光在夜堇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审视,而是好奇,像是一个长辈第一次见到自家孩子带回来的心上人,想多看几眼又不好意思太明显。
夜堇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围着萧鸾送她的那条围巾。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接过二姑递来的茶盏,认真地叫了声“二姑好”。萧鸾在旁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往夜堇那边靠了靠。
二姑看着她们俩坐在一起的样子——萧鸾的膝盖和夜堇的膝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萧鸾端起茶盏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夜堇的手背,夜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耳朵却微微一红。二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笑纹深了几分。“鸾鸾以前过年从来不带人回来。今年倒是破例了。”
萧鸾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她不是别人。”
夜堇的耳尖又红了一层。二姑看在眼里,笑容更大,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夜堇面前。“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鸾鸾她妈妈留下的旧物,我收了好些年,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夜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她看着那对耳坠愣住了。萧鸾母亲留下的旧物——那是萧鸾母亲的东西,二姑保存了好些年,现在送给了她。
“二姑,这个太贵重了——”
“收着吧。”二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笃定,“鸾鸾她妈妈走得早,这些东西我一直替她收着。现在鸾鸾找到了你,这些东西也该交出去了。”她收回手,端起茶盏,“鸾鸾从小就不太会表达,但她认准的事,从来不会变。她认准了你,那就是你。”
萧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反驳。夜堇低头看着锦盒里那对翡翠耳坠,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二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二姑留她们吃了午饭。饭后萧鸾去厨房洗碗,夜堇陪着二姑在客厅里聊天。二姑问她大四毕设忙不忙,问她篮球队还打不打了,问她寒假有什么安排。夜堇一一作答,说到白鲸行动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细说。二姑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注意安全”。萧鸾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夜堇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认真地回答二姑的问题。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夜堇身边坐下。
临走时二姑送到门口,腊梅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光泽。二姑拉着萧鸾的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夜堇站在几步之外没听清具体内容,只看到萧鸾听完之后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朝二姑点了点头。后来夜堇问她二姑说了什么,萧鸾说二姑说她眼光不错。夜堇的耳朵又红了。
除夕那天,A市又下了一场雪。雪花细密而安静,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覆在教师宿舍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糖粉。夜堇一大早就被萧鸾从被窝里捞起来,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虎耳从发丛里弹出来,毛茸茸的耳廓在晨光中轻轻扇动。她含混地嘟囔着“今天又不上课”,萧鸾已经把一件厚实的家居毛衣套在她头上,动作熟练得像在给一只不情愿的猫穿衣服。
“今天是除夕,有客人来。”
“谁?”夜堇从毛衣领口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
“苏棠,薄寒溪还有莫兰。苏棠家在隔壁市,赶回去吃完中饭下午就回来;薄寒溪家今年在国外过年,干脆不回去了;莫兰马上直接坐飞机回来。”
晚上,教师宿舍楼的窗户上贴了苏棠带来的窗花,红纸剪成的喜鹊登梅被暖气烘得微微翘起边角。407室的客厅里支起了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萧鸾做的年夜饭,厨房的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棠第一个进门。她拎着两瓶果酒和一盒从老字号买的年糕,换了拖鞋直奔厨房:“萧教授!我来蹭年夜饭了!”薄寒溪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实验室刚出的基因检测报告,是夜堇前几天让她帮忙做的最后一次白鲸行动前身体状态评估。她把报告递给夜堇,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一切正常,可以执行高强度任务”。苏棠在旁边小声补充说她让薄学姐带个礼物来,结果她带了个报告。薄寒溪面不改色,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淡淡地说这是你的礼物。苏棠打开一看,是一对手工烧制的陶瓷杯,杯壁上分别写着“棠”和“溪”两个字,釉色清淡雅致。她红着脸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小声嘟囔了句“薄学姐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薄寒溪垂下眼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耳尖微不可察地泛了一层淡粉。
莫兰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从东南亚飞回来,行李箱还放在楼下,只在风衣外面裹了条围巾就上来了。萧鸾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在玄关,说了句“辛苦了”。莫兰笑着说能在除夕夜赶回来蹭顿年夜饭,不算辛苦。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苏棠正在给薄寒溪夹菜,薄寒溪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但她盘子里的菜越堆越高,显然不是她自己夹的。莫兰在萧鸾耳边说了句“薄寒溪的盘子快堆不下了”,萧鸾压低声音回了句“那是苏棠夹的,她不敢拒绝”。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年夜饭吃得热闹。萧鸾做的红烧排骨被夜堇和苏棠抢了好几块,薄寒溪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苏棠碗里。苏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凭空多出来的排骨,抬头看薄寒溪,薄寒溪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盛汤了。莫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抿了一口果酒。萧鸾给夜堇夹了几只虾仁,夜堇正埋头剥虾,尾巴不自觉地弹了出来,在身后轻轻地晃着。她现在在家里已经完全不压着兽化特征了,只是客人来了习惯性地收一收,但吃到半途舒服了就忘了。
夜堇端起面前那杯果酒抿了一小口。她现在能喝一点了,只限于果酒和米酒,啤酒还是不敢碰。萧鸾说这是“酒量被灌出来了”,夜堇说“是被你坑出来的”。萧鸾没有反驳,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
零点的时候,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绽放出第一簇烟花。苏棠拉着薄寒溪跑到窗边去看,薄寒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抬头去看窗外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莫兰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一杯果酒,看着窗外的烟花,唇角挂着那个一贯温柔的笑。
夜堇站起来走到萧鸾身边,在烟花声中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宣布:“新年愿望。今晚我要反攻。”萧鸾垂眸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烟火,唇角弯起的弧度危险而纵容:“好。但就一次。”
夜堇高兴得虎耳在头顶狠狠扇了两下。一次也好!她终于不是下面那个了!
苏棠和薄寒溪正站在窗边,薄寒溪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了苏棠脖子上;莫兰靠在沙发上朝萧鸾举了举杯,看着她俩笑容意味深长。
走之前苏棠喊了一句“夜哥萧教授新年快乐”,两人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关上门,光速洗了个澡,夜堇把萧鸾拽到卧室,虎耳紧张得一颤一颤的,她转过身看着床边的萧鸾,深吸一口气。
萧鸾靠在床头双臂抱在胸前,眼底映着窗外明灭的烟火,唇角那个弧度弯得恰到好处:“来吧。”
夜堇确实反攻了。她学着萧鸾平时对她的样子,手指穿过萧鸾散落的长发,低头吻她。萧鸾顺从地被她按在床垫里,那双墨色的眼睛从下方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她读不太懂的、危险的纵容。夜堇吻过她的嘴角、下颌、锁骨,手指解开她衬衫的扣子。萧鸾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在夜堇看不到的角度,她的手指正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到她的腰侧。
反攻成功的那一刻,夜堇看着身下的萧鸾,骄傲得尾巴在身后大幅度摆动。她把脸埋进萧鸾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满足:“我做到了。”
萧鸾抬手揉了揉她的虎耳根部,力道温柔而精准。夜堇舒服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她手边靠,丝毫没有注意到萧鸾另一只手正在她尾椎根部轻轻画着圈。“既然你的愿望实现了,那晚上剩下的时间归我了”萧鸾翻身把夜堇压在身下。
“唔——”
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此起彼伏把夜堇的抗拒盖了下去,一簇又一簇的银白、金红、翠绿在夜空中绽开,把卧室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夜堇在萧鸾怀里蜷成一团,虎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动,伴着烟花绽开的噼里啪啦,她在萧鸾耳边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在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进窗帘时,在萧鸾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萧鸾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