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日上三竿。夜堇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她翻了个身,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回去的,大腿内侧酸得抬不起来,某个隐秘的位置还残留着昨晚被反复折腾后的酸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痕,手腕上也有几道被攥出来的淡色指印。萧鸾昨晚显然没有因为她反攻成功就手下留情,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后半夜全讨回来了。
罪魁祸首正靠在床头看平板,穿着丝质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和床上那只一脸幽怨的小老虎形成了鲜明对比。
“醒了?”萧鸾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端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递过去。
夜堇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腰一软又跌回枕头里。她干脆放弃了,就着萧鸾的手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水,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瞪着她,咬牙切齿:“萧鸾你个变态——昨晚我就反攻了一次,你却折腾了我大半宿——你昨晚到底几点才停。”
“没看时间。”萧鸾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神情平淡,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这么晚。
夜堇的声音扬了扬又低了下去,试图增加气势但显然失败了,“关键你早上怎么这么精神——你是人吗。”
“我睡几小时就够了。”萧鸾伸手帮她揉着腰侧酸胀的肌肉,语气里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白鲸行动的出发时间是明天,大年初二。莫兰和我们一起去,苏棠和薄寒溪留在国内等消息。老周他们已经今早出发了,先去那不勒斯港附近做最后的侦察部署。”
夜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腰部的酸痛让她闷哼了一声:“明天出发?今天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定的?”
“早就定了。只是现在才告诉你。”萧鸾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揉腰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几分力道,如愿以偿地听到夜堇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后才继续说,“老周他们是去打前站的——那不勒斯港的观察点需要提前架设监控设备,港口外围的封锁线也需要提前布置。我们是主攻力量,明天出发,当天晚上行动。”
“所以你把出发时间定在明天,就是为了——”夜堇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眯起来,“萧鸾。你该不会是为了昨晚,特意把时间安排在明天,好让我今天有一整天可以恢复吧。”
萧鸾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老周他们是先去开路,做前期侦察,她们和莫兰明天直接进入行动阵地,不用等侦察周期。
“所以你就把我折腾到凌晨,让我今天腿软走不了路,明天刚好恢复——你是不是算好的。”夜堇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萧鸾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确实有这个想法,从她把出发时间定在初二开始,就算好了除夕夜某只小老虎肯定按捺不住想反攻,那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一整个跨年夜都用在“讨债”上,初一留一整天让她恢复体力,初二出发刚好不耽误行动。不过表面上她只是挑了挑眉,轻轻掐了一下夜堇本就酸软的腰侧,强行打断了某只小老虎正推出来的真相。
“昨晚我是不是手下留情了,让你现在这么有精神。”萧鸾微微歪头看着她,松开手,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一会儿,吃完饭帮你做恢复训练。”
夜堇窝在被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确定萧鸾看不到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心里把“以权谋私”这个词翻了好几个来回。
大年初二,清晨六点。天色还没全亮,整个A大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苏棠和薄寒溪来送行。苏棠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鼻尖冻得通红,一看到夜堇就冲上来抱了她一下,然后面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夜堇。
“夜哥,你昨晚是不是又被——你脸色不太好。萧教授你能不能节制一点,这都要出任务了——”
“她昨晚睡得很好。”萧鸾面不改色。
夜堇面无表情地在旁边应了一声“是很好”,就是被折腾到凌晨而已。苏棠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又嘟囔了句“出发前节制点啊”,然后把夜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夜哥,你一定要小心。我在弦月实习这段时间,看了白鲸的档案,那个人比你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危险。他有前克格勃背景,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头子。”
“我知道。”夜堇拍了拍苏棠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在国内也小心,莫兰姐不在,情报分析组的事多帮她盯着点。”
“嗯嗯嗯,夜哥你们小心。我在弦月总部盯着实时监控,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薄学姐也说了,你的基因指标全部正常,但还是要小心——地中海那边冬天风浪大,你们要接近游艇,万一掉水里怎么办,萧教授你会游泳吗——不是,你们都会游泳,但是水很冷的——总之小心!”
薄寒溪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苏棠越说越激动的身体轻轻拉了回来。“她的基因融合稳定性是目前所有记录中最高的。高压环境下的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内。但还是要避免长时间暴露在极端寒冷中——海水温度低于十度时,白虎基因的代谢速率会显著下降。”
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薄寒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分析过所有数据,她们的行动风险在可控范围之内。你不用太担心。”
莫兰拎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微笑着拍了拍苏棠的肩膀。“放心吧。地中海那边弦月的欧洲情报站已经布控了很久,这次行动是收网,不是突袭。姐和夜堇都会平安回来的。”
萧鸾站在车旁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夜堇走到她身边,把背包放进后备箱,看着她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上了车,莫兰坐在前排副驾驶,萧鸾和夜堇坐在后排。车子驶出A大校门,穿过还沉浸在过年氛围中略显空旷的城市街道。萧鸾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在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夜堇知道,白鲸是萧鸾父亲案子里最后一个名字。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她伸出手覆在萧鸾的手背上,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萧鸾的手指反过来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力道很大,像是要从她的体温里汲取某种支撑。
飞机起飞后,莫兰在前排座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审核最后的侦察报告。萧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夜堇知道她没有睡着。她伸出手在毯子下面找到了萧鸾的手,握住了。萧鸾的指尖微凉,被她握住之后,反过来扣紧了她的五指。两个人并排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下午抵达终点时,地中海的阳光从候机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蔚蓝的海平面在远处若隐若现。弦月欧洲情报站的接应人员已经等在出口,递上最新的侦察报告——白鲸的游艇已于今晨进入那不勒斯港外围海域,预计今晚停靠补给点。
弦月在当地的情报站派来的车一路穿过蜿蜒的海岸公路,抵达一处隐蔽的滨海安全屋。安全屋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外观看起来和普通的度假别墅没什么区别,但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客厅里支起了三块大屏幕,显示着那不勒斯港的实时卫星图像、无人机传回的红外扫描画面,以及攻坚组各成员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老周正领着几个外勤组的骨干在安全屋里做最后的设备调试。莫兰放下行李就去了通讯台,和欧洲情报站进行最后一次信号同步测试。
傍晚,行动前最后的准备阶段。莫兰在观察点的监控屏幕前调试设备,老周和萧鸾在外勤组的临时指挥室里核对攻坚路线。夜堇回到装备室换上战术服,将匕首绑在右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上,手链被她仔细地扣在手腕内侧,新月的坠子贴着脉搏。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背,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装备室的门被推开了。萧鸾穿着和她同款的黑色战术服,头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藏在头盔之下,腰间别着那把弦月短刀。她的目光在夜堇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绑在腿侧的匕首到腰间备用弹匣,从扣紧的防弹背心到手腕上那弯银白新月。
“行动分为三个阶段。”萧鸾走近夜堇,“第一阶段,技术组在攻坚组突入前一分钟对白鲸游艇的引擎系统进行远程干扰,制造引擎故障的假象,迫使他无法从海上撤离。第二阶段,攻坚组从主码头东侧突入,老周带领B组同时封锁港口北面的废弃船坞和船舶维修站。第三阶段,我和你会合,控制白鲸本人。莫兰负责斩断他的逃生可能。”
夜堇一边缠着手腕上的战术绑带一边接过话头,“攻坚组的突入路线分两路。主攻小队从码头东侧的私人仓库切入,那里的安保力量相对薄弱,之前侦察到有六人轮班,换班间隙大概有几分钟的盲区。副攻小队从码头南侧同时推进,形成夹击。我的位置在主攻小队——我会第一个登船。”
萧鸾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夜堇作为攻坚组主攻先锋意味着什么——第一个突入的队员要面对最集中的火力,要独自处理所有未知的突发情况。她想起第一次在会所见到夜堇时,那只小老虎也是这样独自一人闯入她的防线,浑然不知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看着夜堇的眼睛,把夜堇头盔下的系带又拉紧了几分。
“出发前检查好自己的装备。”
夜堇任由她帮自己勒紧系带,然后轻轻说了句“放心”,伸出手把萧鸾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短但很有力——她能感觉到萧鸾在她肩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极其细微的、被压抑了很久的颤抖。不是恐惧。月枭不会恐惧。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站在了最后一步的门槛上。
“我们会一起回家的。”夜堇在萧鸾耳边轻轻说,然后松开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色如墨,弦月当空。那不勒斯港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从地中海的方向吹过来,把码头上的渔船桅杆吹得轻轻摇晃。那不勒斯港的灯火在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远处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几艘游艇的轮廓。白鲸的游艇停靠在主码头东侧的私人仓库附近,船上的灯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弦月技术组的远程干扰已经启动,游艇的电子系统将在一分钟后出现第一轮信号延迟。
夜堇蹲在仓库东侧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视镜下微微收缩。她的手指按在耳麦上,声音压低到只有频道里的人能听见。
“攻坚组就位。”